幻想博物志

地点: 未填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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​如此深爱那片故土 他们说，这里是幻想乡——被遗忘之物的归宿。 我本以为我死了，但是我没有，不知为何，我孤身一人来到了这片土地。 我是怎么死的？我已经记不太清了。也许是猎人藏在树冠里的网，也许是农药渗透进了水田的泥浆。这些都无关紧要。朱鹮的死亡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。我们从很久以前就在死去了。像一棵被剥了皮的树，一点一点地干枯，一点一点地失去绿色。 我最后的记忆是雾气。白茫茫的雾，从山谷深处涌上来，淹没了一切。我听见同伴在很远的地方鸣叫，叫声穿过湿漉漉的空气，变得模糊而遥远，像一首唱了千百年的歌谣终于走到了尾声。我努力想回应，但我的喉咙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。 然后我就在这里了。 我的羽毛永远不会黯淡。这是好事吗？在人间的时候，那抹粉色是我们最大的骄傲，也是我们世代的诅咒。人们把我们的羽毛镶在首饰上，把我们的名字写在灭绝物种的名单上。他们一边赞叹着美，剥夺我们的嫁衣，一边将我们推向深渊。 他们说，来到幻想乡的妖怪都会慢慢忘记生前的事。遗忘是一种恩赐，它让你不再痛苦。 是啊，遗忘，可是遗忘真的能使我不再痛苦吗？ 我不敢遗忘——因为我是如此深爱那片故土。 有时候我会站在雾之湖边，闭上眼睛，假装自己在故乡。 风从湖面吹来，裹挟着水汽，我几乎就要以为那是秦岭的晨雾了。但下一刻，一只妖精飞过，洒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，我就知道，不是。秦岭的风是有脾气的。冬天它像刀子，春天它像撒娇的孩子，夏天它裹挟着雷雨前的躁动，秋天它送来柿子和山楂熟透的甜香。而这里的风，一年到头都是温吞吞的，像永远烧不开的水。 我开始害怕。害怕有一天，我会忘记那些气味，那些声音，那些让我疼痛的记忆。 如果连记忆和疼痛都消失了，我还是我吗？ 在幻想乡，我遇到过很多被遗忘的存在。外界的都市传说、不再有人祭拜的神明。他们都安然地接受这里，把这里当做最后的归宿。没有人理解我为什么想要回去。没有人理解，为什么一只已经死去的鸟，还要眷恋一个正在毁灭她的世界。 啊，幻想乡是一个没有消逝的地方。这对许多消逝之物而言是一种慈悲，但对我而言是一种折磨。 无论如何，这都不是我的归宿。 我深爱那片故土——我深爱我们在朝霞中掠过的原野与丘陵，我深爱我们伴着晚霞掠过的河流和山峦。我深深切切的，热烈的，爱着那彼方的一切，我爱着，我眷恋这，我牵挂着那彼方的同族。 我想起我的姐姐。 她是我们那一窝里最漂亮的。羽毛比我更粉，飞得比我更高。她曾经带着我飞过整片栖息地，教我辨认哪些树上有最好吃的虫子，哪些水田里的泥鳅最肥美。她说，等春天来了，带我去更南边的地方，那里有大片的稻田，太阳照在水面上像金子一样。 她是只不守信的鸟儿。那年冬天，她死了。 死于枪伤。我找到她的时候，她的羽毛已经失去了所有颜色，变得灰败。那双曾经映照过天空的眼睛，空洞地张着，里面什么都没有了。她徘徊在生与死的边界间，那种痛苦我也曾体会过。她对我说，你要活下去。不管发生什么，你都要活下去。只要还有一只朱鹮在天上飞，朱鹮就没有灭绝。只要还有一只朱鹮记得怎么展开翅膀，怎么用喙探入泥土，怎么在暮色中辨认回家的方向，我们的种族就还活着。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，再也没有睁开，也许是太累了，也许是没有力气了，也许是觉得到时候了。 我永远记得她说的话。 我在她身边守了整整三天，直到她的身体变得僵硬，直到我的喉咙再发不出一点声音。 也许就是从那时起，我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她一起死去了。也许是恐惧，也许是希望。我不知道。 但我知道我不能留在这里。 因为在那边的世界，在那些我无比熟悉的、残酷的山川河流之间，还有我的同族。 所以你能理解吗？我不能留在这里。如果我留在这里，我就背叛了她，背叛了所有在死亡的阴影下仍然挣扎求生的同族。我没有资格享受安宁，因为我的同族还在受苦。 我的归宿不在幻想乡，我的归宿在那条没有名字的河边，在那片正在缩小的稻田里，在那个雾蒙蒙的山谷之中。纵使那里等待我的是灭绝，是遗忘，是比死亡更彻底的虚无，我也要回去。 姐姐死在那个冬天。我没有等到春天。但我相信，他们可以。只要他们还活着，就还有可能。我不想说“希望”这种词，那太轻了，太过于虚无缥缈了。 如果这个残酷的世界注定要他们消失，那就让我和他们一起消失。至少，在最后的那一刻，他们不是孤身一人。 我知道他们还在那里，在人类划定的保护区的围栏之内，在最后的几棵可以栖息的树上，在越来越少的未被污染的水田里。他们只剩几只了。也许十几只。也许更少。 我没有亲眼见到最后的数字，但我能感觉到——像一根风中快要燃尽的蜡烛，火苗已经缩小到只有豆粒那么大，但它还在燃烧。它不肯熄灭。 每一个夜晚，当幻想乡进入它那虚假的沉睡，我就在那寂静的深处听见呼唤。 那声音从遥远的、甚至不存在的方向传来，穿过生与死的帷幕，穿过幻想与现实的边界，穿过一切有形的和无形的障碍，直直地扎进我的胸口。 它对我发问—— 你在哪里？你还活着吗？ 我想回应。我疯狂地想回应。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尖叫，但那声音在幻想乡的空气里只存在了一秒就消散了。这里不是真实的自然，我的声音没有重量，没有穿透力，无法抵达任何地方。 我只能听着。 只能听着，却无法回答。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残忍的酷刑了。 我注定是要回去的，那声音是我的同族。他们站在冰冷的溪水里，他们的羽毛稀落，他们的眼睛浑浊，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这片土地上最后一只朱鹮。他们抬起头，对着空无一人的山谷发出呼唤。他们没有等到任何回应。他们低下头，继续在溪水里寻找食物，然后等待第二天的太阳升起。 他们在等我。 而我在这里，在这所谓的永恒的乐园里，安然无恙。 故土啊！纵使你对我如此残酷——砍伐我们的森林，污染我们的河流，残忍的折断我们的双翼，把我们的同族逼到灭绝的边缘——我仍然，仍然如此深爱着你。 我憎恨，我憎恨你对我们如此不公，我憎恨你扼住我们的咽喉，我憎恨你一步步将我们逼到绝境，我憎恨你所做的一切！ 而我又是如此的爱你。我热烈地，狂放地，深沉地爱那山川与河流，爱那原野与丘陵，爱那照样和晚霞。我更爱，我更爱那所有在死亡的阴影下仍然挣扎求生的同族，我更爱那一双双朱红色的羽翼！ 爱不是一种选择，爱是一种本能。像候鸟迁徙的本能，像种子发芽的本能，像河流奔向大海的本能。 我是如此憎恨这片故土，而我又是如此深爱这片故土。 这里是乐园。是所有被遗忘之物的乐园。 ——可我不是被遗忘的。我还记得。他们也记得。 所以我必须回去。